《西城五月》2

筒子樓外，夜已經降下來了。  

楊丹一個人在那裡哭，沙歌在她身後站著，抽煙，默默地。 

楊丹的哭聲突然停了，用手背抹了兩下眼睛，撒腿就跑。 

沙歌把煙頭扔到地下，一下就抓住她的手。

楊丹掙脫。  

沙歌再抓。

楊丹掙不開，回身趴在沙歌的肩上哭得很可憐。 

沙歌嘆了一口氣，手幾抬幾落，終於伸手抱住了楊丹，在她耳邊小聲說：「別哭了~~~」

「小丹，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哭了~~~」

楊丹帶著哭腔：「沙歌，我怎麼對你、怎麼對阿姨的？」

「你平時對我愛答不理的也就算了，你這個人就是話少，我知道。」

「我以為你到關鍵的時候肯定不含糊，誰知道你~~~~」

「我們倆一起一年多了，我天天到這兒來照顧阿姨還不是因為她腿腳不好，還不是因為她是你媽？」

「當初洪叔說要把我介紹給你的時候，他說你媽身體不好，我就說沒事，我就是喜歡沙歌，只要沙歌能對我好就成，怎麼到了這個時候，你又說你不喜歡我？」  

沙歌心裡感動，他緊緊握住楊丹的手：「小丹，我沒說我不喜歡你，我喜歡你，小丹，我喜歡你！ 」 

楊丹破涕為笑，帶著眼淚賭氣看著沙歌，用拳頭打沙歌的肩膀，打得很真也很甜蜜：「你~~~你這個人~~~非把人弄哭了，才會說句好聽的話。」 

  

沙歌任他打，黑暗之中，目光卻落到了別處。 

月光攀著筒子樓的屋簷靜靜地移向中天，蒼白空落，恰似沙歌此時的心境。

---------------------------------------------------------------------------------------------

夜裡，月光透過窗子照著沙歌的臉，他頭枕雙手，徹夜難眠。

夜裡，月光也投到楊丹的臉上，她卻睡得很甜，只因為她聽到沙歌對她說：「小丹，我喜歡你！」 

夜裡，月光還照著一個同沙歌一樣不眠的人，她是顏雨，明天就是她的男朋友何大偉第一次約她看電影的日子了，她的不眠不是為了這個第一次的到來而興奮不已，而恰恰是為這第一次的姍姍來遲感到有些傷感。

顏雨跟何大偉是同一個工廠的技術工程師，只不過顏雨是大學畢業後分到那個工廠，而何大偉卻是子承父業，從工人做起，自己學習技術總結經驗，最後拿到了技術工程師的職位而已。

他們兩人在同一個辦公室，桌挨桌，天天見面，顏雨對何大偉本來沒什麼感覺，只是把他當個大哥，倒是何大偉覺得比自己小三歲的顏雨漂亮、聰明、文靜、有想法，幹起工作來頭頭是道，心中很有感覺，怎奈自己是一介草莽，不敢對顏雨開這個口，心想人家大學生看不上自己這種從底層摸滾打爬起來的工人。

也是個機緣，廠裡領導關心工程師生活狀況的時候，就發現顏雨跟何大偉都是單身，而且都算是大齡青年，顏雨廿七，而何大偉更是到了卅歲，就極力撮合兩人，他們就這麼毫不浪漫、毫無詩意地走到了一起，這完全不符合顏雨對自己初戀的想像。

月光下，顏雨正在朦朧睡去，面容光潔清秀，眉頭微微鎖緊。

---------------------------------------------------------------------------------------------

第二天沙歌像從前所有日子一樣早起，在長長而空蕩的走廊裡，來來回回地忙碌：

把飯做在火上，倒水，端回屋裡幫母親洗臉，潑掉髒水，把做好的飯端到母親的床前，跟母親一起吃過飯，收拾碗筷，再做好中午要吃的飯，最後換上工作服，推開門，穿過長長而空蕩的走廊，騎上自行車去電影院。 

幹這些事的時候，沙歌是手腳輕輕的，而且也很少說話，他跟母親早已習慣這種冷清的生活，很多時間只有沙母默默地看著沙歌高高的身影在屋裡屋外忙，她也只能深深地嘆息：「沙歌，這三五年可苦了你了！」

沙歌就會慢下手裡的活，轉過臉看著母親，微微地笑笑：「媽，你別這麼說，你身子不好，我做兒子的，該受這苦。」

這天像以往一樣，沙歌騎著自行車向著電影院的方向去，心裡卻總是想著母親昨天說的話：「沙歌，你什麼時候跟小丹把事辦了。」

沙歌心裡最清楚，母親是喜歡小丹的，就像對自己親生女兒那樣喜歡。

沙歌下面原來是有個妹妹的，但是在十五歲上就夭折了，那時是1978年，父親死後的第三年，母親原本剛剛從喪夫的陰影走出，準備帶著一雙兒女開始今後的生活的時候，妹妹又離開了，母親身體就垮掉了。

沙歌十九歲，原本已經做好複習，準備參加剛剛恢復的高考，這時沒了父親，沒了妹妹，母親不能工作，他只好放棄了自己嚮往已久的中央美院，在父親從前的朋友老洪的幫助下，繼承了父親的工作，在鎮上的小電影院做起了舞台調燈師。

母親常常對沙歌說：「沙麗要是活著，就跟小丹這麼大吧！」

沙歌明白母親心中的事，他弄不清的是他自己。

---------------------------------------------------------------------------------------------

電影院附近一家理髮店低低地放著80年代最流行的 鄧麗君的歌：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沙歌苦笑一聲，向那家理髮店輕輕地看了看，然後把它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