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偉真的買了《廬山戀》的電影票,是星期日上午九點到十一點的那場,那天兩人都休息,星期五時何大偉就趁辦公室沒人的時候把這個事告訴了顏雨。
顏雨:「那上午八點半我在電影院門口等你。」
大偉:「要不我到宿舍門口接你?」
顏雨:「不用麻煩了,你也不順路。」
大偉笑:「你看人家女孩子都喜歡有人來接,你怎麼就不喜歡呢?」
顏雨臉上微微笑,心中有點不是滋味:「大偉跟自己在一起兩年了,居然一點也不瞭解自己。」
大偉悄悄伸過手抓住顏雨的手,顏雨卻好撕不經意地輕輕掙開,大偉不以為意,顏雨卻心亂如海,她清楚地知道她想要的默契,大偉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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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上,顏雨一睜眼,就發現外面是個嫩陰天,她的心情也配得上這種天氣,顏雨有點提不起精神。
她又閉上眼睛確認了一下今天的確是星期天,八點半在電影院門口要跟大偉一起看電影,然後就輕手輕腳地起床。
這時座鐘敲了七下,明君睡得正香,顏雨拿著牙具去大水房洗漱時,路過門口的鏡子,不經意地側過臉去看了一下自己,有點憔悴,就對自己微微一笑,想給自己提一點精神,至少讓自己覺得今天很快樂,但這個笑來得很勉強,顏雨被自己這種感覺嚇了一跳。
一年多以來,她跟何大偉的約會也不是一次兩次,每一次的感覺都很溫暖也很平淡,就像跟自己結婚多年的丈夫在一起一樣。
顏雨好像從來就沒有過戀愛的感覺,她也不曾多想什麼。
她很珍惜何大偉對她的珍視,她感激這個把她捧在手心裡的男人,彷彿自己多年積攢起來的清高自尊的堅強外殼被何大偉這個專情的男人漸漸融化。
但這次不一樣,她的笑是一種掩飾,她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再欺騙自己,一個事實正在隨著生活的前進而向顏雨沉重壓來,她太脆弱了,不敢接受這個事實,想把它忘掉,想做一回不聰明的角色,可是今天這個笑,把一切都暴露了,顏雨恨自己這個樣子。
洗漱之後,顏雨一身清潔,精神也好了一些,明君也醒了,躺在床上跟顏雨囉嗦跟男人相處的秘訣。
顏雨沒太注意明君的話,看看外邊的天,拿起雨傘,又放下去,再拿起來,最後又下決心似的放回原處,跟明君打了個招呼就從宿舍中逃了出來,這時是七點半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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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雨很想一個人靜靜,她總是好像有什麼問題沒想清楚。
在工廠食堂吃過早餐,顏雨空著手慢慢地向電影院走去,路過一個理髮店,外邊是一塊落地的玻璃櫥窗,顏雨朝裡邊看看,只有一個理髮師呆呆地坐著,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自己的影子上:
清瘦,直直的中短髮,瀏海斜斜地蓋在額頭上,藍色連衣裙,微笑的表情柔軟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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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陰了一些,烏雲收聚雙翼,停在西城上空,顏雨看了下表:8點15分,抬起頭,電影院就在前邊不遠處,她穿過馬路向電影院宣傳畫板下走去時,身後的理髮店剛好開始每天的循環放歌: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顏雨一聽,腳步稍稍一頓,同時再次抬頭,就看到了那天晚上跟大偉一起看到的那張天空一樣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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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鈴響過了,門外吵吵嚷嚷的觀眾已經入場,只剩下顏雨還站在電影院門口,何大偉遲遲不來。
忽然天空一亮,隨後就是一聲雷,這陣雨來得很急很大,顏雨四下看看,發現宣傳板旁的高台下可以避雨,就跑到下面,身上還是濕了,正在低頭用手擦頭髮上的雨水時,就覺得另一個人也鑽了進來。
高台下的空間很小,儘管後進來的人盡量站在離她較遠的地方,但顏雨還是聞到了他身上那種繪畫顏料的淡淡香味。顏雨抬頭一看,沙歌頭髮濕濕地正對著她抱歉地微笑。
沙歌一邊抖手中的畫紙,一邊解釋:「我怕把畫弄濕了。」
顏雨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又看看他沙歌手中的畫和他身上那身色彩斑斕的工作服,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口:「你~~~~~你是電影院的美工吧!」
沙歌一楞,仔細看了看顏雨,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一張張抖手中的畫。
顏雨看他專心的樣子,突然說:「你的海報畫得很漂亮。」
沙歌這次很用心地看了看顏雨,無聲地笑了,向顏雨抖抖手中的畫:「其實我們領導對我的意見挺大的,看,這些都是被領導退下來的。」
顏雨微笑:「只要你自己喜歡就行了。」
沙歌第三次看顏雨,這次的目光中帶著驚訝。
然後兩人就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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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行人被雨淋得紛紛疾走,雨越下越急,厚重的雨幕像一塊幕布將沙歌和顏雨這兩個萍水相逢的人跟世界隔開。
他們默默地肩併肩地站著,對面理髮店的歌聲穿透雨幕傳到了高台下者兩人的耳中: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顏雨便想到了大偉,想到了二弟的錢。
沙歌想到了楊丹,想到了母親,兩個人低低地嘆氣,卻互相聽到了對方的那一聲,兩個人同時看對方,又同時低頭一笑。
又安靜了很久,沙歌終於看著顏雨問:「你~~~~~~~你怎麼不進去?」
顏雨迎上沙歌的目光,目光一觸,轉到別處:「我~~~我在等我男朋友。」
沙歌不做聲,顏雨也低下頭,這時,就聽見何大偉的聲音:「顏雨!顏雨!」
顏雨循聲望去,何大偉打著一把大傘,穿著工作服從馬路對面跑來,站在高台前面,也沒留意沙歌的存在,就跟顏雨道歉說:「工廠裡的事兒你也知道,沒個準兒,我在車間裡幹起來,忘了時間也不知道下雨。 」
顏雨安慰大偉:「沒事兒,現在進去也不遲。」
大偉伸手將顏雨拉到傘下,兩人向電影院大門走去,顏雨總覺得應該再回頭看一眼那個美工,但終於忍住了,卻發現自己已經記住了他的樣子:
眼睛明亮,雙眼皮很深,鼻樑直挺,微卷的頭髮,長鬢角,臉上有一點鬍子,那雙手很白。
顏雨笑自己:「連名字都不知道就這麼快把長相記住了,自己的記性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
大偉替顏雨拉開電影院的大門,顏雨進到門裡,大偉收傘,也跟著進去,門又安靜地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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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歌心中想:「顏雨?顏雨?」
隨後又嘲笑自己:「記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的名字幹什麼?」
卻發現自己早就記住了她聲音軟軟地那句話:「只要你自己喜歡就行了。 」 沙歌默默地的站在那裡。
雨,來得沒有源頭,沒有理由,就像宿命一樣向沙歌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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