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五月》8

那個雨天之後，沙歌再也沒想起那個叫顏雨的女孩，不是不想，而是無暇。

他母親的病越來越厲害，他有時連班也不能去上。

老洪心地善良，況且又是沙歌父親的老朋友，告訴沙歌：「沒什麼事的時候就常回家去看看。」

沙歌心裡對洪叔很感激，只是嘴上不太說出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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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楊丹休息，跟往常一樣，她去沙歌家幫他照顧母親，當楊丹帶著陽光和街道的味道推開沙歌家門的時候，沙母正躺在床上，沙歌坐在母親腳下的凳子上給母親揉腿，一下一下，輕而且慢，窗外的陽光照在沙歌身上。

聽到楊丹進門，沙歌抬起頭，輕輕一噓做了個安靜的示意，楊丹輕聲問：「你今天不上班了？」  

沙歌同樣輕聲：「我媽今天疼得厲害，我走不開。」

楊丹放下包，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輕輕推沙歌的肩膀：「你去歇歇，我來吧！」  

沙歌感激地看了看楊丹，順從地坐在一旁。

楊丹動作嫻熟，沙歌默默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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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沙母醒了，勉強笑了笑：「小丹來了。」

楊丹：「阿姨，你現在怎麼樣？」  

沙母很痛苦的表情：「從昨天晚上就開始疼，沙歌昨晚沒睡什麼覺。」  

楊丹回頭心疼地看看沙歌，沙歌對沙母說：「媽，我沒事兒，要不我帶你去電機廠醫務所看看吧？」  

沙母：「都是老毛病了，我看也瞧不出什麼。」

楊丹在一旁勸：「阿姨，去瞧瞧吧！」

「讓大夫給你開點藥，吃了藥就好了。」

又回頭瞟了一眼沙歌：「也讓沙歌少替你擔心啊！」

沙母好像被這句話說動，勉強同意，沙歌和楊丹馬上忙起來，幫沙母穿好衣服，沙歌半蹲在床前，讓母親趴在自己的肩膀上，輕輕一托，就背起了瘦小的母親。

楊丹在身後鎖上門，三人通過那條漆黑幽長充斥著油煙和蔬菜味道的走廊朝離他家很近的電機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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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機廠醫務所是個二層的小樓，沙歌背著母親一跨進大門，一股很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向人壓來，還有嘈雜的人聲--整個一層都擠滿了拿藥的工人，互相熟絡地開著玩笑。

沙歌把母親安置在樓梯拐角處比較安靜的地方，讓楊丹照看沙母，自己站到一條長長的移動緩慢的隊伍後面等待掛號。  

掛號窗口跟取藥窗口緊挨著，取藥窗口的隊伍更長，一直排到大門口，穿著油漬斑斑的工作服的男女工人們躁動不安，大著嗓門交談，護士在一旁告訴他們要安靜，根本沒人理會她。  

沙歌在人群中，像一顆混進了沸水中的安靜的石子，焦急而耐心地等著，目光越過許多人的頭頂，朝烏濛濛的一角窗外出神地望去。  

突然一個站在他身後的男人大聲招呼起來：「顏師傅來了。」  

沙歌不經意地向門口看去，顏雨穿著合身的工作服正向著自己身邊取藥窗口隊伍中招呼她的男人微笑。
  
顏雨沒注意到沙歌，向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來：「成師傅早啊！」 

成師傳：「顏師傅你來得正好，剛才何師傅叫小馮來找我，說二號機出了點問題，讓我趕緊回去，我這兒巴巴排了一早晨隊，你看。」

「我看你就別排了，你就站我這兒，順便也幫我把藥取了，怎麼樣？」
  
顏雨：「沒問題，成師傅，你回吧！」

「中午休息的時候把藥給你。」

說著就去接成師傅手上的取藥單，瞄了一眼：「成師傅，別太拚命了，注意身體。」  

成師傅咧嘴笑：「知道了，顏師傅。」

然後風風火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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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雨目送成師傅離開，再一回頭，就看見沙歌正對著自己微笑。

雖然沙歌刮了鬍子，換了衣服，頭髮很亂，本來明亮的眼睛也熬得發紅，顏雨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自從星期日那天之後，顏雨也從未想起過那個電影院美工，她以為自己早就把他給忘了。

她覺得他就像一隻輕盈的飛鳥，從她的水面上一掠而過，只有腳爪輕輕一點，當時心中漾起了圈圈波紋，馬上就會歸於平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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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還是那樣繼續…

何大偉依然常常迷惑地注視著顏雨的暗暗嘆息，有些事，顏雨不想說，她總是希望何大偉會從她眼睛中讀出她心中所想。

何大偉卻總是在溫情地笑，他愛顏雨的一切，把她當作自己的一個寶藏那樣愛她，護她，珍視她，卻忘記先仔細看看清楚，他的寶藏中到底有那些明珠需要讚美，又有哪些殘瓦需要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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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沙歌，顏雨的臉突然紅了，她低下頭，又抬起臉，聲音柔軟地說：「你好！」  

他們面前是長長的隊伍，兩條隊伍按同樣的速度前進，沙歌和顏雨就一路上肩併肩站著，許多人都在說話，他們卻默默地，後來顏雨忍不住提高聲音問：「你~~~你生病了？」 

沙歌也大聲說：「是我媽，我媽腿上的老毛病。」

「你是電機廠的工人嗎？」

顏雨為了能聽清沙歌的話，向他身邊靠攏一點：「我是機床車間的工程師。」  

沙歌：「你病了嗎？」

顏雨遲疑一下：「我~~~我是替我同屋的君姐取藥。」

沙歌不知道說什麼好，顏雨也低著頭，人群中的聲音包圍了他們，他們還是那樣肩併肩站著，不看對方，但都聽見顏雨身後的那個女工嘴裡哼的那首最流行的歌：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沙歌！沙歌！」

楊丹從樓梯拐角處邊叫邊在人群中向沙歌擠來，湊到沙歌耳邊說：「不用排隊了，剛才阿姨遇見了一個你爸爸從前的老朋友，他現在在這兒管事，說不用掛號了。」

顏雨看了他倆一眼，又把頭轉向了別處。
   
沙歌擔心母親的病，一聽這樣很高興，但心裡又總像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楊丹拉著沙歌的胳膊在前面走了，沙歌卻轉過頭 ，看了看顏雨，顏雨對他淡淡一笑，沙歌也走了。

顏雨看著他們的身影湮沒在人群中，這才慢慢展開那張攥在她手心中的取藥單，上面姓名一欄中寫的不是陳明君而是何大偉，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一個陌生人撒這個謊，她心裡有點亂。
   
沙歌，她記住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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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個雨天之後，何大偉一直病著，發著熱，他也不肯休息，白天依然上班，晚上顏雨就去何家找他，何大偉起先不肯，因為顏雨回工廠宿舍時天常常已經黑了，自己又不能去送她，心裡很惦念，即使顏雨去了也早早地就被何大偉給趕回來。

顏雨沒辦法只好每次去都約上明君，明君是個愛說話的自來熟，況且又是跟何顏在同一個車間上班，也就沒什麼拘束，顏雨跟明君同行，何大偉好歹算是放了心。

雖然顏雨跟明君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談不攏，但為了對自己百般疼愛的何大偉，顏雨也就顧不上那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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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天氣涼爽，西城的空氣中充溢著草芽的悠長而微苦的芳香，四點半五點鐘的樣子，顏雨就跟明君離開了工廠宿舍，兩人併肩走在去何大偉家那條走得很熟的路上。

明君隨口問顏雨：「今天給何師傅帶什麼好吃的了？」 

顏雨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飯盒，微微一笑：「在食堂打的糖醋魚，大偉最喜歡吃的就是糖醋魚了。」 

明君由衷地：「何師傅有你這樣一個女朋友真是他的福氣。」 

顏雨：「又不是自己做的。」 

明君：「難得你能有這份心。」 

顏雨嘆息：「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 

明君：「誰？何師傅？」 

顏雨點頭。 

明君：「為什麼呀？」

「你對他不是挺好的嘛。」 

顏雨：「那是因為他對我更好！」 

明君有點得意：「誰讓他喜歡你呢！」

「他家庭條件那麼好，又那麼喜歡你。」

「我們志明要有何師傅一半好，我早就跟他結婚了。」 

顏雨突然有點激動，她注視著 明 君的眼睛：「可是~~~可是~~~~只要家庭條件好，只要他對我好，我對他好，這就夠了嗎？就這麼簡單？」 

明君蠻有把握地點頭：「對，就這麼簡單，否則還能怎樣？」 

顏雨突然想起了大偉說「就這麼簡單」這句話時那種堅定的表情，她有點感動，也有點感傷，緊了緊手中的飯盒，在身前身後來往穿梭的自行車的車鈴聲中，分辨出了那首纏綿淒悵的歌：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顏雨知道，電影院到了。

想到電影院，一張面孔就像閃電一樣在她眼前亮了起來，沙歌，顏雨想起了他的名字，眼睛居然就不自覺地向宣傳畫板下面看去，迎接她的目光的---出乎顏雨意料之外---

恰好是坐在高台上穿著色彩斑斕的工作服正在抽煙的沙歌那雙明亮憂鬱的眼睛，身後的背景是那幅淡藍色的廬山戀。 

雖然隔著一條馬路，他們都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對視的一瞬間，顏雨輕輕地露出笑臉，沙歌也用長手指夾下嘴裡的煙同樣輕輕地笑了，他們沒點頭，沒招手，明君也沒察覺到這次相遇，她仍然在問顏雨：「你就真的不打算把你弟的事告訴何師傅？」 

顏雨只是輕輕地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明君挽著顏雨的胳膊走過了高台，顏雨沒再看沙歌，但不知道為什麼，顏雨的心突然輕飄飄地快樂起來，就像吹進了五月溫暖的脈脈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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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院門口遇見顏雨的那個傍晚，沙歌像往常一樣，六點鐘到家，帶著一身顏料的香味，穿過走廊時，每家都在自己家門口的小灶台上做晚飯，走廊裡響徹噼劈啪啪的炒菜聲，僅有的一盞昏黃的小燈被油煙淹沒了。
  
沿途的鄰居都探過頭招呼：「沙歌下班了~~~」

沙歌一一跟他們點頭微笑，很少說話，走到最深處就是他的家。

摸摸索索地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地擰開鎖，沙歌進屋，母親正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沙歌：「媽，我回來了。」

沙母讓沙歌扶她靠枕頭坐起來，沙歌坐在床邊，摸母親的腿，問：「媽，今天覺得好點了嗎？」

沙母邊幫兒子解工作服的扣子，邊說：「好多了，你季叔給開的藥還真的挺管用的。」  

沙歌扶開母親的手，自己解：「成，那明天我再給你拿點兒。」

沙母：「不用了，我病也好得差不多了，那個藥挺貴的，你的錢也不多了吧？」

沙歌站起身，挽袖子準備做晚飯，聽到母親這個話，說：「貴也得買，媽，我還有錢，你就別操心了。」

沙母拉過沙歌一隻手讓他坐回到床上，看著他的臉，眼中帶淚：「沙歌，你爸和你妹走了之後，我又得了這個病，就靠你一個人幹這個工作賺錢，也不容易。」

「小丹這個孩子，能不圖別的，就跟你在一塊，這挺難得，你得對她好點兒。」

「你知道嗎？咱們不能做沒有良心的人。」  

沙歌心中像被沉重的鈍器重重擊打，他抬頭看了看母親淒苦的臉，忍著心痛點頭：「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