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路上,大偉送顏雨回工廠宿舍,這時是晚上七點鐘。
天濛濛黑,大偉拉著顏雨的手在路燈下慢慢走,經過電影院門口是正是晚場電影散場的時候,顏雨不經意地向宣傳畫板方向抬起頭,卻看見了四周燈光簇擁下的一張未完成的海報。
整張紙上氤氳著淡藍,藍色未至處是紙本色的白,就像一片晴朗的天空復活在人群和人造燈光之中。
顏雨突然想到下午電影散場時落在她身邊的滴滴淡藍,原來是這片天空下的雨,顏雨心中想,隨口就對大偉說:「你看,又有新海報了。」
大偉順著顏雨手指的方向看:「行,到時候一定陪你看。」
稍停了一會兒,大偉憨笑著問顏雨:「你就那麼喜歡看電影?」
顏雨側過臉看了大偉一眼:「知道你不喜歡,今天你睡著了。」
大偉緊了緊拉顏雨的手:「下回不這樣了,一定陪你看。」
顏雨:「其實我就是覺得 這張海報畫得很漂亮!」
大偉又仔細看了看,但沒看出什麼名堂,就附和著顏雨:「是挺漂亮的。 」
顏雨的目光一點一點地暗淡下去了。
他們倆走過那家理髮店,門口放的又是那首纏綿淒悵的歌: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大偉就這樣走過了,顏雨的心卻顫了又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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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宿舍門口,兩人面對面站定。
顏雨:「天不早了,大偉,你回去吧!挺遠的路。」
大偉拉著顏雨的手不放:「沒事兒。」
「我一個男人又丟不了。」
顏雨對大偉溫柔地笑笑。
大偉:「我們要是結婚了該多好啊,也不用大老遠地把你送回來。」
顏雨抬起頭看大偉的眼睛:「大偉,你說我們以後會很幸福嗎?」
大偉:「怎麼不會,只要我喜歡你,對你好;你喜歡我,對我好,不就行了嗎?」
顏雨:「就這麼簡單?」
大偉用力地點頭。
黑暗中,顏雨無言地輕聲地苦澀地笑了,但大偉沒看到,卻對顏雨說:「對了,門口收發室的邢大爺告訴我你家來信了,明天記得去拿信。」
顏雨:「知道了,明天一早就去。」
大偉遲疑一下,還是說出來了:「在回信的時候,告訴爸媽咱倆結婚的事吧!」
顏雨楞住了:「現在還不成吧!」
「我弟要考大學,家裡忙的很,以後再說吧!」
大偉點點頭:「行,都聽你的,你說什麼時候就是什麼時候。」
顏雨在樓上對大偉揮揮手,大偉走了,顏雨坐回到床上,一邊脫衣服,一邊想大偉的話。
「就這麼簡單?」
顏雨總是這麼問自己,夜裡的睡夢中老是看到一朵牡丹花,開得紛繁複雜,美麗而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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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沙歌如約去了楊丹家,沒上樓,只是靠在牆上默默地等,沙歌的臉湮沒在黑暗之中,只有煙頭的火光一明一暗。
樓下靜靜的,沙歌把頭仰在牆上,看著正對著自己的月亮,蠟黃枯瘦的一彎,沙歌心中想起了,大約是十年前吧,也是這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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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歌的父親是西城劇團上一代舞台調燈師,他懂美術,懂色彩,會畫畫,會打燈,看出沙歌從小對藝術的悟性很高,就手把手地教沙歌自己的手藝。
沙歌是個聰明孩子,十四五歲就出落得俊秀有才華,沙歌父親在劇團的朋友們比如說老洪都把沙歌當自己的親生兒子看待。
好像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沙歌的父親把沙歌領到了漆黑而空蕩無人的劇場裡,父親上了二樓調燈室,沙歌一個人在黑暗中站在木質地板的舞台上,孤獨而充滿了期待,他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呼吸。
突然,巨大的藍色光柱從他的頭頂上傾瀉下來,重重地落在沙歌腳下四周,像一個幽藍的深潭,沙歌被光晃得閉上眼睛,抬起頭,他第一次真正地感覺到色彩,燈光那誘人的氣息。
父親告訴他----就他們兩人,在空無一人的劇場裡那一束唯一的光明中,父親告訴他一個詞:執著。
父親說:「愛是執著,是一生不變,除了死。」
沙歌沒想到,劇場那夜是父親特意為他準備的最終離別,第二天,父親就被打成最後一批右派,後來,父親死了。
那時也有月亮吧,但沙歌都忘記了,他只記得父親去世後,他抱著慟哭的妹妹默默地忍住眼淚,愛是執著,是一生不變,除了死,沙歌知道,父親是因愛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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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歌搖搖頭,好像在驅走眼前的幻像。在他用腳捻滅地上的煙頭時,就看見楊丹從單元門口一蹦一跳地出來。
沙歌迎上去:「小丹。」
楊丹搖晃著沙歌的胳膊:「等急了吧!」
沙歌看著楊丹微微一笑:「沒有,剛抽支煙。」
楊丹:「你少抽點煙吧!」
「你嗓子本來就不好,還抽那麼多煙。」
沙歌:「我知道了。」
楊丹挽住沙歌的一條胳膊,邊走邊問:「阿姨睡了嗎 ?」
沙歌:「剛睡下,睡前還說腿疼,想叫你揉揉。」
楊丹得意地問:「那你就沒說你一會兒要跟我見面嗎?」
沙歌遲疑了一下:「沒有。」
「我給我媽按了一會兒,等她睡了我就出來了。」
楊丹:「你哪有我按得好,阿姨說我的手會疼人,知道輕重,特舒服。」
她突然來了精神,她跑到沙歌背後,抬手抓住了沙歌的雙肩,嘴裡說:「你累了吧!我給你揉揉肩。」
沙歌走在前面,感覺到楊丹的手在自己的肩頭頑皮地捏著,他一閉眼,就想起了他的妹妹沙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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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父親已經去世了,母親身體還好,沙歌正為考中央美院做最後的準備,每天晚上,母親總被沙麗勸著睡下,而沙麗自己陪著哥哥讀書到深夜。
半夜沙歌餓了時,就跟妹妹一起到廚房弄吃的,那時沙歌還不會做飯,沙麗就親自動手,手藝不好,常常弄出笑話,沙歌吃得反而很香很快樂,每當沙歌坐得腰酸背痛自己用手悄悄拿捏的時候,妹妹就一定會看見,就會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把手輕輕放在哥哥肩上,輕輕地捏,還問:「哥,舒服吧!」
楊丹給沙歌的感覺那麼像沙麗。
體貼他,愛護他,依賴他,卻讀不懂他。
楊丹板過沙歌的肩膀:「喂,沙歌,你怎麼不說話啊?」
沙歌搖頭一笑:「沒什麼,還真有點累了。」
楊丹指著路邊的長椅:「那咱倆就坐坐吧!」
沙歌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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