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五月》6

五月的夜晚，風清雲淡，樹葉分割天空，星光分外明亮。

長椅上，楊丹緊緊挨著沙歌，頭靠在他的肩上。 

楊丹：「沙歌，上午我跟你說的事你就再考慮一下吧！」

沙歌閉著眼睛，堅決地說：「不用考慮，我不改行。」 

楊丹坐直質問：「為什麼呀？」

沙歌直視楊丹：「我喜歡現在這個工作。」

楊丹：「就這樣？」

「就是因為喜歡啊？」

沙歌：「這還不夠嗎？」 

楊丹語氣弱下去：「可是做美工沒什麼發展呀！」

「你看現在那些人都變著法想怎麼賺錢，咱們那李姐的愛人靠倒賣針針線線就發財了，還給李姐買了個金戒指，她就到處炫耀。」

「我看著生氣，就說沙歌還跟人一起做生意呢，他特聰明，肯定做得好。」

沙歌：「你就這麼說的？」

楊丹有點心虛地點點頭，突然又像表功似地說：「所以我去跟小王的男朋友說了！」

他說：「他們那兒正好缺個合夥人，想找個可靠的。」

我就問：「沙歌怎麼樣？」

他一下就答應了。

沙歌一言不發地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磕出一支煙，叼在嘴裡正要點燃，楊從他嘴裡把煙拿下來：「你還抽。」

沙歌深深地嘆氣：「小丹，做生意我不成，也不喜歡。」

「你知道嗎？」

「從小我爸就教我調燈，教我畫畫，教我色彩，他告訴我說『愛要執著』」

「我爸要是還活著，他一定不快樂。」

「太難以理解了！」

「劇團解散了，許多東西都被人忘了，洪叔跟我說沙歌你出去走走，我說我走了，我媽怎麼辦？」

「其實我心中也在想『我到底還能走到那裏去？』」

「我爸說過西城對於我來說是個寶地，別的地方都亂了，西城還可以平靜地生活，現在怕是不行了。」

沙歌聲音低啞地說完這些話，也不期待理解，他很疲倦地俯下身，兩手捂著臉，不再說話。  

楊丹看著沙歌，呆呆地，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他們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在漆黑的夜裡，楊丹手中除了沙歌的一支煙，就什麼都沒有了。

---------------------------------------------------------------------------------------------

送楊丹回家後，沙歌自己往家走，路上沒有什麼人，只有路邊的樓裡傳來的歌聲在空中四處飄蕩，路燈在沙歌頭頂上撒下月華樣的白光，沙歌對著自己黑洞洞的影子落下腳，一路上心情沉重，不停地抽煙。

父親的遺憾、妹妹的早逝、母親的病痛，他永遠都不能淡忘親人在他身上刻下的條條傷痕，還有他的遠去的夢想、他的迷茫、他與父親間的約定。

洪叔說出去走走吧，小丹說該換工作了，母親說你跟小丹把事辦了吧，小丹那張懵懂的臉，還有那未完成的畫，那些破敗的燈。

沙歌覺得筋疲力盡，他慢下腳步，抬頭看天，朵朵濃雲在夜空中翻滾，淹沒了月亮。

沙歌覺得透不過氣來，長長地嘆息一聲，尾音卻有些顫抖，遠處那首纏綿淒惻的歌如影隨形：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在空無一人的馬路上的路燈的陰影裡，沙歌孤獨地站在那裡，深深地低著頭，小聲地哭著。

--------------------------------------------------------------------------------------------- 

第二天一大早，顏雨就去了工廠的收發室，邢大爺正在瞇著眼睛跟著收音機哼曲，顏雨敲門：「邢大爺~~~」  

邢大爺認出顏雨，把門打開：「何師傅告訴你的吧？」

「昨天我跟他說你家來信了。」

說著把顏雨的信從信堆裡找了出來。

顏雨接過信，對邢大爺笑笑：「麻煩您了，謝謝！」

邢大爺：「你總是那麼客氣，我這孤老頭一個人在這兒，身邊也沒個兒女，還不都是你能來陪我拉拉話。」

「我就把你當自己的閨女看，你還跟我客氣。」

顏雨微微一笑，說得真誠：「邢大爺，我爸媽都不在身邊，您年歲大，跟您說話，你還能幫我出個主意。」

邢大爺開顏雨的玩笑：「那還用得著我？我看何師傅就把你當閨女那樣疼。」

顏雨低下頭紅紅臉，告別了邢大爺，回宿舍去看信。

---------------------------------------------------------------------------------------------

信是顏雨的大弟弟顏景寫來的，信中說顏雨的二弟要考大學了，家裡缺錢，爸媽就讓顏景找顏雨想辦法，顏雨算算自己的工資和積蓄，離爸媽說的那些錢還差得遠，顏雨手中握著信陷入了沉思： 

顏雨是西安人，父母是普通的工人，顏雨是家中的老大，也是唯一的女孩，她下面有三個弟弟。

從小的時候起，父母關注的焦點就不在她的身上，她幫母親照顧弟弟們，像媽媽對自己的孩子。

她喜歡讀書，清高自尊，心中總是懷著善良美好的願望，她一直就像一根攀在峭壁上的常春籐，孤獨生長，走得越高卻越寂寞了。

1977年恢復高考，她報考了工程機械專業，四年後來到西城工作，這裡離西安很遠，顏雨早就喜歡這種自己關照自己的生活，本以為西城跟西安沒什麼兩樣，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何大偉。

何大偉給顏雨的生命增加了溫度，顏雨嚐到了被人呵護，被人疼愛的感覺，她心中對何大偉充滿了感激之情。

---------------------------------------------------------------------------------------------
  
顏雨在床邊一直發呆到明君從外邊水房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回來，看顏雨失魂落魄的樣子， 明君邊放牙缸邊問：「怎麼了顏雨，是不是你爸媽在信裡問你結婚的事了？」 

顏雨：「沒有，我弟要考大學了，家裡跟我要錢。」

明君回過臉驚訝地：「你？你能有多少錢？」

顏雨垂著眼睛苦澀地笑。

明君在一旁嘮嘮叨叨地說開了：「顏雨，全靠你肯定是不成了，但我跟你說，何師傅手裡有點錢。」

「原來你沒來上班的時候，何師傅家境好就已經是廠裡人人都知道的事，其實原來有幾個女孩都想跟何師傅談戀愛，但何師傅都沒瞧上眼，偏偏你一去，一下就看上你了。」

「你要是跟何師傅說你弟的事，就憑何師傅，肯定能幫你。」

顏雨：「君姐，你別說了，我不想讓大偉知道這件事。」

明君驚訝地瞪起眼睛：「為什麼？」

「反正何師傅有錢，再說你倆以後是要結婚的，你弟也是他弟，幫他唸書也不份外。」

顏雨有點急：「反正就是不能讓他知道，君姐，你千萬別跟大偉說這個事。」

明君看顏雨急了，忙笑起來：「哎呀，我不跟他說總成了吧！」

「真是弄不懂你是怎麼想的，有錢還不用，看你急的樣子，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似的。」

顏雨看著明君對著鏡子塗脂抹粉，自己安安靜靜坐著，她窗下的工廠已經復活，熙熙攘攘的人群從西城的各個角落湧向這裡，而顏雨就那麼安然地看著明君，目光純淨，像一朵在清水中綻開的芙蓉。